冯果川:不一样的地方是这个作品没有一个特定的甲方(客户一般称为甲方,下同)。我们受邀参加这个展览的情绪很放松,展览只有一个委员会做评审,而这个委员会本身是很学术的,不同于我们在市场里面遇到的甲方,他们条件非常苛刻,带有明显的盈利性。根据我们一贯的工作态度,我们是把建筑当成一个事件,希望我们的设计能改善人的生活,使人过得开心。
搜房designer:黑色幽默吗?
冯果川:不是,黑色幽默是用一个很反面的东西。而我们的作品实际上是很正面的积极的东西,你看超级市场它特别的闹,特别的杂乱,里面有很多广告,很多的光线的变化……它们在不停地引诱你去购物,所以它在视觉上非常的强烈,非常的杂乱。但是我们设计的空间在视觉上很单纯,全部被白气球填满了,所以你什么都看不到,让你的视觉尽量地不起作用。但是你看超级市场里的那个空间,里面那么多人,但人与人之间都尽量保持距离。但是在我们设计的那个空间里面,因为人也看不见人,所以人与人之间也就没有距离,你可能离别人非常近,但是你也很自在。所以就是这样的一个不同。而且在一般的空间里面,人的判断这个空间的好或不好,这个判断都是依靠眼睛。但是在我们设计的稠空间里面,你的身体和白气球接触,你推它拍它打它,和它玩耍,实际上它是跟你的身体有关系,跟你的视线的关系相对是比较弱的。这样我们设计的这个空间,和展场实际上所处的商业空间构成一种对比的关系,通过这种对比,你可以自己作出选择,你可以仍然觉得这个好或那个好,但是我要告诉你,在那个超级市场的空间里面,它可能会有一个不同的空间,我只是要告诉你有这个不同,但没有强迫你去接受它或怎样。所以稠空间它整个是个很轻松的东西。
搜房designer:一开始看到这么多白气球有种漫步云端的感觉,很浪漫。
冯果川:这是因为你的背景是如此,譬如说你这个人比较浪漫,那么你就感觉到浪漫。其实我们自己后来也在网上跟踪了一下。你知道现在的博客是很发达的东西,很多人在看完那个作品以后都在博客上写上自己的感受,类似你的感觉也有很多人提到。他们比我们更富有这种情节,那么感觉到的可能会比较浪漫些。从我们来说,我们实际上只是制造这个机会,至于结果是什么,是浪漫的,开心的,宁静的还是郁闷的,这个就不是我们特别想去控制的了。
搜房designer:您在一次演讲当中提到库哈斯设计的央视大楼,这里面也出现了这个词“浪漫”。您认为库哈斯设计的央视大楼体现的是一种平行的环形关系,您说“我们是该相信库哈斯的浪漫,还是该指责他的虚伪。”您本人是偏向于相信他呢,还是指责他?
冯果川:那个应该只是一个修辞的用法,并不是说库哈斯这个人这个设计是浪漫的。库哈斯他的这个设计强调的是电视的制作上是一个环形的系统,他希望通过这个建筑把这个系统展示出来。这个想法我们认为是很有意思的。但实际上,我们也知道,央视作为官方的媒体机器,他实际上是上级跟下级的关系,你不可能下级指挥上级,命令永远是从上级传达到下级的,下级是反映问题,向上级反映信息。所以这看上去是一个环,但这个环里流进去和流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,它不构成一种循环。
搜房designer:他整个设计体现的是平行的循环关系,但实际上央视里面的是上下的等级关系,这两种关系之间存不在矛盾了吗?
冯果川:当然存在矛盾了。你用一个平行的、平等的,没有上下级的关系去掩饰一个赤裸裸的等级关系,那你在做的是什么事情呢?我就觉得你在做的事情就是粉饰太平的事情,那就是一个虚伪的东西。当然,也许这个判断可能是有问题的,所以我就再加了一个“浪漫”,意思就是可能还有别的可能性。
搜房designer:您认为这种矛盾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?否是因为库哈斯是个外籍设计师,他不够了解中国的情况而造成的呢?
冯果川:其实那篇文章写的还是比较清楚的,但是网上截取之后就变成了“建筑的意义在建筑之外”,其实我当时写的是“建筑的姿态”。我认为库哈斯对中国情况还是相当的了解,央视作为中国最大的意识形态机器,它在运转的时候需要一个外观,一个形象去动员这个社会。所以这个外观对它而言是特别重要的,而功能、造价这些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外观给人的一个形象,这个外观给人的形象就是一种姿态,这个姿态不是一个完全真诚的东西。就比如说,我这个人不是一个很开朗的人,但是如果我不开朗,那么我给别人的印象可能不太好,别人可能就不愿意接受我,那我就给别人一些比较开朗的姿态。
搜房designer:就像您和您的稠空间一样?
冯果川:对对对,我可以去做一些什么,去让人觉得我很开朗,但其实我内心仍然是一个很自我,很封闭。所以从这个层面来说,库哈斯给出的结果是很宏伟的,但有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宏伟,这就很有意味了。然后它是环形的,一个似乎颠覆了等级的环形。这样一个姿态,我觉得是比较符合当时央视对这个建筑的需要和兴趣。
搜房designer:既然存在这样的矛盾,如果央视大楼是由一位中国的设计师来设计,是否会更恰当呢?
冯果川:不会。之所以选择库哈斯,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建筑,但很大一方面是因为他这个人。在我们这个建筑专业里面他非常有名,而且他在国际上作为文化的一个现象,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物。对于央视来时,他推出这个新楼,而且是在2008年这个特殊的时刻,他实际上有很强烈的国际化的需求,这个楼在设计的开始就需要一个有国际影响的设计师,显然中国没有这样的人,即使在国际上能有这个分量的设计师也屈指可数,库哈斯是其中之一。
搜房designer:库哈斯设计的央视大楼是,时代周刊评出的2007世界十大建筑奇迹之一,另外还有两处也是在北京,但这三处建筑都出自外籍设计师之手。这是对中国的建筑行业有推动作用吗?
冯果川:有一定的推动作用。这样的一些建筑师进入到中国,然后在中国进行对建筑师本人也是非常重要的创作。这个事情本身对这个行业就是一个很大影响,大家眼睁睁的都看到这些东西起来了,对自己的创作就是一种很大的刺激。相信以后在这种机会的竞争里面,国内的建筑是和国外建筑师的距离会越来越小。当然造成这种距离的原因也是多方面的,像历史的,中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是远远落后于世界其他国家的,那么造成差距也是必然的。还有教育这方面等等的原因。
搜房designer:说说您对自己比较满意的作品。
冯果川:只有一些方案,曾经做过一个幼儿园的方案,但是因为种种原因现在还没有实施,这个幼儿园的方案在做的过程中比较轻松,结果也是比较好玩的。在这个事情上我们有一个策略,这个策略有点像孙子兵法之类的,我们把我们的工作在一定程度上定义为空间政治学。我们发现在中国语境里面做设计,我们不能单纯地解决建筑学的问题,我们必须面对资本,面对权力,还要研究这些权利和资本在空间中是怎样运作的。如果你只有建筑学的东西,那你认为开发商的这种那种要求太师无理取闹。但如果你去研究他们的那套资本运作的逻辑的话,它实际上是一个很理性的选择。那么这些战略很大程度被权力和资本控制住,像一个城市在战略上已经框架好的了,接下来开发商把剩余的空间运作业固定好了。周围的框架都定死了我们是不是就束手无策了呢?实际上我们可以从微观的层面,通过一系列战术的运用,能够再回到最初的理想,帮助普通人,达到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的一个理想,甚至是影响这个社会的状态。
这些战术其中一个我们叫买一送一。站在开发商的立场,他们比较在意功能、外观,最重要的是造价,但我们比较关注的是这个房屋的直接使用者的使用情况。那么这个幼儿园是开发商比较不愿意投资的东西,它只是小区的配套,不能像住房一样马上能够卖掉,让资金回笼。如果我们按照常规的尺度去设计,就等于设计一个成人的房子给小孩用。于是我们认真地分析了一系列小孩活动的尺度,在大的空间里面设计了很多小的空间,让大空间的本身变成的一个大玩具,让小孩在里面和这个空间有很亲密的接触。但开发商看到这些寄居在大空间周边的小房子会怪怪的,那么我们就说这其实是个大阳台,那其实是个凸窗,造价也没有超出原来的预算,这样开发商就比较容易接受了。
但是这个方案很不幸,说服了开发商,但规划部门不接受。
搜房designer:这也是限制中国设计发展的一个因素吗?
冯果川:其实中国的规划它是人治,不是法治。规划它应该是从宏观上面是掌握,但不能限制具体的设计。实际上我们的规划局,在一定的意义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不知道一个城市的品质应该在什么层面上去控制。
搜房designer:作为设计师在设计上会受到这么多的影响,那么您在设计的时候是否会设一条底线?
冯果川:是的,我们会设一些底线。底线其实很简单,底线其实是我们的一些原则,我们的立场,我们是为客户负责,但是要追加一句,我们的客户不是简简单单的甲方,因为甲方只是我们直接面对的客户,他并不是这个房子的直接使用者,我们是要为这个房子的直接使用者负责,所以,在这个原则下,损害试用者利益的事情我们就不能干。